战争记忆
来源: 谷雨杂志   发布时间: 2013-08-07 14:28   2187 次浏览   大小:  16px  14px  12px
作者简介:白赛宇,笔名古马。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原潘家公社民主三队人。现在县文化馆工作。1982年发表处女作,有一些在报刊上发表过的作品,由青海人民出版社结辑,出版了个人散文集《把一个家园送给你》。

  不省略历史,不保存战争,不拒绝爱情。贫穷与硝烟,也是营养,滋润着人类的灵魂。
——题记

我是一个兵
  中越战争的峰火还在燃烧。我的战斗岗位就在中越边界92号界碑所在的金鸡山哨所。
  金鸡山海拔903米,由广西靖西通往越南高平省的国际公路,从山脚下出境蜿蜒而去。公路上残留着地雷,荒草凄凄。从望远镜里可以看见,连荒草都不长的地方是深深的炮弹坑。对越自卫反击战都一年了,可见当时那场战争的残酷。
  在山上,用水紧张是挥之不去的记忆。每人每天限用两盅水,一盅洗漱,一盅饮用。每天派三位战士到山下山村小学的泉井边打水、冲凉、洗衣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。偶尔下一场大雨,无疑是阵地上最快乐的事。战友们赶紧搬出锅、碗、瓢、盆……甚至雨衣都要拿出来盛雨。不用命令,战友们统统赤身祼体站在雨中淋浴,无需羞涩,阵地上连蚊子也是公的。这天不用下山,这天吃饭特别香。
  在部队,只要离开营区范围办事,都叫“出差”。到山下打水其实是件苦差事。一担水,一袋衣物,再加上携枪带弹,怎么算也有大几十斤。来回好几里,上山要歇十二肩。最后一挑,还得喊山上的战友接一程。有次来接水的战友摔了一跤,桶翻水覆,大家都心疼得直掉眼泪。为这事,生活会上受了批评,战友们也自觉地少要一盅水。
  挑水再苦,可战士们都乐意“出差”。哨所面积小,周围是雷区,在山上憋得慌;几天冇洗澡,冇洗脚,身上臭得慌。何况,谁都知道,山村小学里有位姓阮的女老师,热情、善良、可爱。每次打水,她都要为战士们端一壶凉茶,洗几件衣服,久日久之,大家都象亲兄妹。班长生怕惹出什么麻烦,多次在班会上敲警钟,重申军纪“战士不能与当地女青年谈恋爱”。每次话音刚落,战友们都回敬班长:“放心,这对象跟你留着”。说得班长满脸绯红。
  那时的我,才十八岁。高考落选对我的打击很大。即使在部队,也不忘每天读书写日记,偶尔也有小文章在军地报纸上发表,是战友们心中的“小才子”。我这人,生活粗糙,叠被子,洗衣服是我在部队最头痛的事,也许正因为这样,阮老师给我洗的衣多,和我说的话多。战友们都羡慕我,开我玩笑说:莫不是恋上了吧。其实,我哪敢呀。
  第二年,要调防了。最后一次下山打水的时候,阮老师对我们说,能带我到哨所去玩一次吗?我敢说,全班战友打心底里的欢迎,特别是班长。可那是军事禁区,谁敢答应呀。见大家都不作声,我忙说:“部队有纪律,恐怕不行。”没想到阮老师更大胆地说:要是我是你的未婚妻呢?战友们如释重负,乐嗬嗬地看着我。我感激、愧疚、庄重地向阮老师敬了一个军礼,说:“对不起!我是一个兵。”
  ……
  三十多年过去了,梦中无数次来到金鸡山,上山的路上依然长满飘香的酒曲花。只是在梦中再也没有走上山顶,再也没有遇见过阮老师。

难忘那部队小护士
  1982年5月,我在金鸡山前线阵地上被地雷炸伤,头、胸、臂、腿等全身10处挂彩。于是生命中有了5天没有任何记忆的日子,险些魂留那木棉花开的地方。
  是年7月,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,开始从前线163战地医院转到后方南宁303军医院继续治疗。为减少途中颠簸,医院决定走水路。
  广西有条右江,碧波荡漾的,江流有声,九曲回肠,从百色流经田阳至南宁注入邕江。一辆绿色的军用救护车驶来,停靠在有好几十级台阶的田阳码头,由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兵护士把我背上开往南宁的客轮,我伏在那柔软且坚毅的肩膀上,流着青春的泪。
  江轮沿右江顺流而下,船首劈波斩浪,船弦溅起浪花。两岸或青山,或悬崖,或蔗田,或炊烟,或吊脚楼;或人,或鸟,或歌声;或晴,或雨,我一脚一拐倚着船拦,口虽沉默无言,心却翻江倒海。
  许是累了,许是凉了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小女兵为我轻轻地披上军毯,我扭头看她,一脸的慈容。她说,她是我的特护责任人,一步也不敢离开我。时隔30年,许多的记忆依稀,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,我当初并没有感动,也没有谢意。晚上,她果真陪我一起和衣睡在那个三等舱里,她没有羞涩,我没有爱意,战争的硝烟熏跑了年轻人应该有的爱情。
  好象还记得,303军医院在南宁市的西乡,隔墙便是广西大学,稍远应该是西郊公园,更远的地方才是我的故乡洞庭湖。。。
  上午是例行的查房打针,别人等军医,我等那个好看的护士女兵。她是北方人,她的普通话说的特准,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,比我的连长叫我要好听得多。
  我一直在想,至少应该知道她的名字,因为她给我打针的时候总是喜欢对我笑,那笑容不是花朵,不是阳光,是我的朝霞满天。
我一直怕知道她的名字,也不敢到护士值班室的墙上去探,更不敢偷偷的去向首长战友打听,我怕她知道后骂我是“贼”,从而调离这个科,这个院。让我再也找不到她。
  她知道我喜欢看书,她借过我的《大众电影》;她也看见我每天都在写日记,她甚至装着很不在意地问过我写了些什么。她那么聪颖,应该有感觉知道我写的某些东西肯定和她有关。有时,我故意把日记放在床头,整整一个下午,拄着拐杖去了广西大学,看同年人大学生胸前的校徽,看随风起舞的连衣裙,当然也看校园里不时驶来的一辆辆“上海”牌或者“伏特”牌轿车。
  校园里,其实有许多好听的声音:湖边飘来的小提琴、椰树下漏掉的英语单词、偶尔从身边走过的情侣遗落的半句窃窃私语。每一种声音都悦耳,梵音一样萦绕我当晚的梦。
  我总是在担心哪天会看不见她这个小战友了。不久我终于看不见她了。后来,只知道,她去读军校了。她离我愈来愈远,我知道我很小,而世界很大。
  在那青春燃烧的岁月,在读过《天云山传奇》或是“泰戈尔”后,总是想起她。
  她是一朵带雨的云,让我的青春沙漠没有黄尘万里。
 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不想知道她的名字;我不想去找她,我也找不到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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